李汝珍與曹雪芹

好長一段時間, 我以為李汝珍是明朝人。
所以我也納悶了好久, 怎麼這些紅學家裡頭都沒人跳出來說紅樓夢有部份是抄襲鏡花緣的?

這幾天把鏡花緣拿出來重讀,
破天荒第一次看了作者介紹,
才頗驚訝的知道了李汝珍其實晚於曹雪芹。

李汝珍生於乾隆末年,卒於道光年間,
曹雪芹說是生於康熙末,卒於乾隆年間。
如此看來鏡花緣中一些小段落類似石頭記,
很可能是因為李汝珍看過石頭記之故。

石頭記與鏡花緣都是以年輕女子為主的故事。
石頭記裡小姐們從小寫到十五六歲,
即使是鳳姐也不過二十五左右,
李紈大概有三十歲。因為賈珠死了以後寶玉才出生的,
賈珠死時已有賈蘭, 算他是遺腹子,
李紈在寶玉十三歲時也至少二十八了。
鏡花緣一百才女都是十六以下,
因為武后規定十六以上不准考。

兩本書的女子都強過男子。
紅樓裡因為寫實,
女子只限於文才見識品格高過男子,
到了鏡花緣,
打虎的殺怪獸的下海殺大蚌的都是女孩子,
最好笑的是魏紫櫻,
殺怪獸的是她,
雖然她家裡有個哥哥魏武,
但這魏武體弱多病所以怪獸都給嬌豔的妹妹殺去。

兩本書都是因為仙緣而起,
命運緣份之說處處皆是。
寶玉夢遊警幻仙境, 得觀金陵十二釵冊, 又聆預言仙曲,
唐小山上小蓬萊, 在水月村泣紅亭得觀仙榜,
之後百草仙子又有聯句預言。
況且泣紅亭之名不禁令人想起警幻的 千紅一窟 和 萬豔同盃

聽說失傳的紅樓夢後半有所謂情榜,
若是真的那百花仙榜就更有抄襲之嫌了。
再加上晴雯成了芙蓉仙子那段,
真讓我疑惑 有多少李汝珍的靈感,是源自紅樓夢。

對我來說,
兩書文字上最類似的是鬥草一段。
我不曉得真正的鬥草是怎麼玩,
照紅樓夢中香菱一段看來,
似乎是採草之後對對子。
羅漢松對觀音柳在兩本書都出現,
有可能是巧合, 畢竟這一對淺近通俗, 鬥草又似乎是大戶女兒常玩的遊戲。
在鏡花緣中孟紫芝提議把鬥草變作花對,
或許是李汝珍看了紅樓中香菱一段獲得的靈感,
好的是他書中有一百個才女可用,
所以什麼冷僻的花草別名全都可以用上,
不像香菱說個夫妻蕙就被嘲笑。
當然李汝珍在此, 以及鏡花緣書中許多地方, 都頗有賣弄之嫌,
不過鬥草一段文字對我這樣喜歡堆砌詩文的讀者來說是挺過癮的。

就整體小說架構, 寫作技巧, 人物刻劃 與情節部局等等來說,
紅樓夢遠遠勝過鏡花緣。
小說家的地位上, 李汝珍與曹雪芹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但是李汝珍也有曹雪芹沒有的才能。

李汝珍很有幽默感。

鏡花緣從頭到尾小笑話不斷,
最好看的是一百才女在卞家花園遊玩一大段,
孟紫芝（含笑花）, 祝題花（芙蓉花）與 董青鈿（笑靨花）鬥智鬥趣,
那一係列的公冶笑話真正經典。

曹雪芹這上頭平常,
前八十回只有小耗子偷香芋很好笑,
黛玉取笑寶釵把嫁妝單子列在畫具單子那段不錯,
其他的笑話都很難笑。
連鳳姐這個腹中無限趣令的,
輪到他講笑話了卻一點也不好笑,
那個放炮仗的笑話我翻來復去就是看不出笑點在哪,
曹雪芹不是個善於搞笑的。

李汝珍不怎麼花力氣刻劃主要人物,
書中正經人唐小山唐敖陰若花的個性既不明顯又無趣至極,
但書中的搞笑人物他都寫的很好,
林之洋, 孟紫芝 和祝題花都好,
可惜只可惜在孟祝二人都寫的更像男孩子的個性。
若是曹雪芹, 決不會把女兒寫的像穿裙子裹腳的男子。

我想,
若說寶玉是曹雪芹的化身,
孟紫芝大約是李汝珍的化身吧?

雖說都是寫女子,
曹筆下的女子全是苦命的,
李筆下只有部份苦命。
李汝珍對生命不那麼悲觀,
百花之中不少死於沙場,
但他們的死並不比男子的死要來的無意義。
李汝珍也為女子的社會地位不平,
但他能幻想出一個女兒國,
讓陰若花黎紅紅與枝蘭音可以一展長才。
曹沒有這樣的樂觀,
他知道在他的社會裡女子唯一的自由就是死和出家,
但他想像不道可以有一個社會不是那樣。

李汝珍才氣比不上曹雪芹,
但他的想像力, 幽默感與人生觀,
給了他的作品不同的價值。

鏡花緣或許不算得世界一流的小說,
但它是一本讓人看了愉快又讓人深思的好書。
Certainly a rare combination, no?